极目深度|“西藏冒险王”:两度失联的儿子

发表于:2021-04-04 来源:西藏皮肤管理

极目新闻记者 满达 四川广安报导

作为“西藏冒险王”的母亲,何邦琼曾两度陷于儿子失联后的焦灼当中。

一次是王相军南下打零工后,和家人失联,8年杳无音讯。

一次是去年12月底,王相军在西藏嘉黎县依噶冰川探险时,不慎掉进滚滚冰河。

第一次,籍籍无名的王相军湮于人海,何邦琼知道从何去找起。8年后,儿子成为拥有百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,亲人看直播时才车祸邂逅他。

第二次,何邦琼还是通过较短视频,眼见着儿子几个跳步后,瞬间滑落,跌落湍急的水流当中……

尽管这一幕让她揪心,但何邦琼还是在内心祈祷着,也许儿子自己从河里爬起来了,躲到了某个地方,就像他第一次失联那样。

直到儿子的遗体被找到,警方通报DNA检验结果,何邦琼最后的一丝希望被掐灭。

这一次,儿子真的回不来了。

失联

川东的山间多雾。

3月26日上午9点多,春雨绵密。何邦琼想去菜地里忙活,她端了碗白米饭,就着一碗腊肉和一碗青菜,开始吃早餐。

隔壁的堂屋内,陪伴王相军多年的狗狗土豆被铁链拴着。屋外一有动静,土豆就狂吠好比。见有客人到访,担心狗叫声扰了聊天,何邦琼抱住将土豆牵到了堂屋外。

有亲友打来电话,向何邦琼确认寻找王相军的进展。

“找到了,验了DNA,是他……”何邦琼向亲友描写着儿子被发现时的一些细节。

早在3月17日,西藏嘉黎县公安局就发布通报,3月14日在依嘎冰川下游河道的冰层下发现一具尸体,疑为此前意外救起的王相军。

之后,DNA检验检测出来,一切尘埃落定。王相军的父亲王东,从四川广安邻水县的家中赶往西藏嘉黎县。

“他在成都坐错了地铁,绕了众多圈,晚上才到机场,就让没错过飞机。”何邦琼说。

家中只剩下何邦琼一个人,空落落的。

“我的心看起来空了一块,做什么都实在没意思。”她嘴里念叨着,想起王相军小时候的样子。

王相军出生于1990年,在邻水县城东北25公里外的偏桥沟村陈家坝长大。

坝子四周都是山,王相军从小就往山里面跑完,放学后经常带着小自己两岁的弟弟王龙到山里砍柴。农忙时节,父母在地里忙到天黑,王相军不会在家里生火,做好热乎乎的饭菜。

尽管放学后还要帮家里干活,但王相军的自学没有落下,成绩还不错。“小学和初中,一直是班上前两三名。”何邦琼说。

初中毕业后,王相军考上了邻水县第二中学。邻水二中是四川省重点中学,一个山里的孩子能录进来,并不更容易。

王相军去县城上高中后,回家的次数渐渐稀少。

“放假也不返,他跑到华蓥那边的大山里去了。”何邦琼在电话里责问儿子,怎么都不回家,杨家往山里跑。王相军回答,山里空气好,杨家是呆在家里,也没啥意思。

读高中后,王相军的升学之路不再流畅。

2009年,他中考失利,没有能考取二本。王相军原本决定初中,但因为家里无以凑齐300元资料费,他一气之下放弃了求学之路,重新加入了南下打零工的队伍。

这一回头,王相军和家人彻底丧失了联系。

“电话打不通,我们也不知道去哪里找。”何邦琼说道,儿子是通过邻水县就业服务局讲解去富士康打零工的。她和丈夫找到就业服务局,工作人员帮忙打电话问厂里,才知道王相军已离职好几个月了。

村子里,外出打零工失联的,不止王相军一个。“还有两个小伙子,一个和相军同年,另一个小几岁,到现在都没有音讯。”何邦琼当时也想找回儿子,奈何人海茫茫,无从找起。

网红

何邦琼不告诉的是,王相军辗转广东、云南、西藏等地打工时,也曾在网上留下痕迹。

2012年2月,王相军登记了微博。当年3月,他游览了云南腾冲的热海,还在微博上晒出了自拍照。当年4月4日,他又去了腾冲城南的来凤山,感叹:“这里的环境还真不错。”半个月后,他去了和顺古镇一处火山的地下森林,在松树底下来了一张自拍电影。从2015年开始,王相军有时不会在微博分享藏族歌曲,表达他对西藏文化的喜爱。

王相军一边打零工赚钱,一边从事自己所喜爱的探险活动。

只不过,那个时候的他,不过是互联网上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透明。那个名为“奔奔”的微博账户,几乎没有一条评论。

2017年,短视频平台受到冷玉女。此时,王相军已带着相机逃难于西藏多个冰川,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拍电影下绝美的风景。他在慢手注册了账户,发布冰川的视频和图片。站在短视频的风口上,他所摄制的冰川视频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和喜爱。

小透明“奔奔”已然沦为网红“西藏冒险王”。

2018年,王相军在网上已小有名气。一位粉丝在慢手上刷到他,觉得有点眼熟,便回答王相军是哪里人。“四川广安人。”王相军恢复。

这位粉丝不是别人,正是王相军的表弟。

在重庆专门从事装修工作的弟弟王龙很快得知这一消息,当他返回老家,让母亲看网上的视频时,何邦琼又惊又喜。

善的是,她几乎可以确定,这个“西藏冒险王”正是自己失联8年的儿子。怒的是,视频里的王相军头发蓬乱、胡子拉碴、嘴唇干裂、皮肤黑黝黝的。“这哪里像不到30岁的小伙子,看起来起码40多岁。”何邦琼深感心疼。

和王相军取得联系后,弟弟王龙坐火车到了西藏那曲,终于寻找了哥哥,并老大哥哥照顾网店。

2019年春节,王相军返回了邻水县,看到了阔别八年的父母。

那时候,何邦琼在邻水县城的餐厅打零工,过年没法睡觉,一家四口就在县城的出租屋过春节。

“我回答相军,这么多年怎么都不回家,他说在外面打工也没赚到钱。”何邦琼说,自己从没给儿子压力,让他赚到多少钱回来,没想到儿子竟是因为这个原因,不和家人联系。

沦为网红后的王相军,显然比打零工的时候更有钱人了。

他担心母亲的身体,让她不要在餐厅打工了。家里的老房子还是土坯墙,年久失修不宜居住,他掏了30余万元,让父母在老家盖了一座三层低的新房。

但何邦琼说道,儿子一边赚钱,一边花钱探险,买设备、请求一行都要花不少钱,其实也没太多结余。

坠河

从老家回到西藏后,王相军背起行囊继续出发,前往冰川探险,发短视频、进直播。

何邦琼的日常多了一件事,那就是看儿子的视频和直播。

一直以来,何邦琼只不会用手机的通话功能。“智能手机功能太简单,我会用。”她说。

王龙将自己的旧手机留给母亲,并且加装了慢手,告诉何邦琼:“点进这里,就可以看到哥哥。”

一部原有手机,将何邦琼和千里之外的儿子紧紧联系一起。

干完农活,她总要看看王相军的账号,否有更新。看见他又去了冰川,何邦琼就不会打电话嘱咐儿子:“千万要注意安全。”如果账户有几天没更新,她又担忧儿子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情。

有次,何邦琼看到视频中,儿子光着下身在雪山脚下的湖中游泳,连忙打电话回答王相军冷不冷,会不会冻着身子。王相军给她说明,西藏这边的日夜温差很大,他游泳的时候正好是中午,温暖得很。

儿子进直播时,何邦琼也会和其他粉丝一样,仰望着手机屏幕,仔细聆听。

何邦琼说道,儿子性格内向,在家里话不多,却能在直播时对着手机侃侃而谈。儿子独自打工的这些年,到底经历了什么,也从不跟她提起。自己也是看儿子直播时,才告诉儿子吃的苦。

“他在云南的饭馆打零工时,老板捉弄外地人,每个月只给他400块钱,本地人有800块钱。”何邦琼说,王相军在西藏跟着一个工程队打零工,用辛苦攒下的七八千元钱,买了台单反相机,在宿舍被人偷走了,他急得哭了好几天。

而这些事情,都是何邦琼在儿子的直播间听来的。

2019年,王相军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。

当年12月6日,在西班牙马德里举办的第25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上,他受邀攀上讲台,向全球气候专家共享他多年来摄制记录冰川的影像资料,希望更多人关注气候变化,参予到保护环境当中。

从西班牙回国,王相军被越来越多的媒体关注。2020年元旦前后,老家的新房毛坯已垫好,王相军返回了他出生于的陈家坝。

“当时来了好几个记者,用摄像机对着他。”村民们说道,王相军还是跟以前一样,话并不多。

在家没待几天,王相军又返回西藏,之后又前往尼泊尔探险。

新冠疫情愈演愈烈后,王相军逗留在了尼泊尔。直到去年7月份,王相军从尼泊尔返程,经过酒店隔离后,又被送来回老家隔绝。

“过年的时候,村里在外面打工的人回来,说在响音上看见了相军。”何邦琼便让王相军给她的手机下载安装了抖音。

“他们还说,你家相军看起来有四五十岁,搞这个不会会太危险了。”何邦琼说道,王相军身高1.68米,却只有51公斤。每次看到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,自己也是揪着一颗心。

在家隔绝期间,她也曾劝王相军,不要从事探险了,要不就在邻水县城找份工作,离家也近一些。王相军却说:“不搞这个,难道去打零工吗?”

何邦琼也劝说过儿子,说他年纪不小了,可以考虑出个家。王相军说道,自己总是往外面跑完,不合适被人管着,他想害别人女孩子。

显然,何邦琼无法劝服儿子,她也告诉,儿子有自己的追求。

隔绝期一到,王相军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成都,没多久又回到了西藏。

他说道,老家每天都雾蒙蒙的,待着没啥意思。

回到西藏后,王相军之后踏上冰川探险之路,还花钱雇用了背包客小左作为自己的助手。

2020年12月20日,车祸再次发生了。

当天上午,王相军和小左回到西藏嘉黎县依噶冰川拍摄视频。王相军在河边岩壁拍电影视频时意外救起,这一过程也被小左用手机拍电影了下来。

王相军救起后,小左施救失败,跑到附近工地寻求帮助,赶回现场时发现王相军已就让踪影,随后报警。

弟弟王龙事后也从拉萨赶到事发现场。当地乡政府、公安、消防、应急部门、救援队一起到现场展开多次搜索,还是没有找到王相军。

儿子的账户多日未更新,在老家的何邦琼和丈夫隐隐担忧。王龙返回老家,将哥哥下落不明的消息告诉了父母。

噩耗传来,何邦琼几乎不感觉相信。她甚至恳求自己,儿子可能自己从河中爬起来了,他有可能只是躲在某个地方,只要人没找到,就还有希望。

2020年12月26日,王龙登录哥哥的账户,公布视频并配文称,他的哥哥一生痴迷冰川,同时献身于冰川,他永远地留在了最喜欢的瀑布里。

第二天,小左在响音账户公布了王相军跌落冰河时的视频。视频里,王相军从一洞口爬出,几个跳步后,从岩壁上滑落,跌落水流的水流当中,旁边就是倾泻而下的瀑布。

纷乱

王相军失联后,引发了一轮又一轮的猜测和争议。

小左公布事发现场视频后,有网友批评他救援不力,甚至还有人猜测王相军遭小左杀害。

尽管小左多次通过个人账户发声回应,但批评的声音并未暂停。

受困扰的还有何邦琼一家人。

“一开始,有网友说道相军显然没有下落不明,是在炒作。这怎么有可能?”何邦琼说道,后来甚至还有网友攻击王龙,说他和小左合谋,来害自己的哥哥。

“相军失联后,我们没有过一天好日子。”何邦琼哽咽了。

今年1月下旬,有网友将王相军于12月19日公布的一段视频减震处理后,听到疑为“好轻啊,这家伙还在剧痛!”的人声,质疑王相军是被人杀害。此事在网上发酵后,再次引起争议。

直到2月22日,嘉黎县公安局通报“王相军失踪”调查情况,称王相军是车祸失足落水,小左多次施救,自己也差点滑入水中,后来通过自救爬上岸。小左找来附近工地人员帮助救援,返回现场时已不见王相军踪影。而那段减震视频,拍摄地离王相军落水地直线距离115公里,视频也未检测到有效语言。

王相军落水后,嘉黎县的组织应急管理、消防救援、公安、医疗以及附近群众总计120余人次,持续开展7轮次全面搜索,“蓝天救援”“探险中国”等社会力量也参与了搜索。

3月14日,嘉黎县尼屋乡群众按照政府部署对依嘎冰川下游河道巡查时,在冰层下找到一具尸体,应急消防等19名人员赶赴现场,沉船出一具男尸。17日,嘉黎县公安局公布情况通报,男尸疑似车祸救起失踪人员王相军。

直到DNA结果确认,一切尘埃落定:王相军已将生命献给了他所热爱的冰川。

春节前,王龙将陪伴王相军多年的狗狗土豆送回了邻水老家,转交何邦琼喂养。

村里不少人家养狗,但没人用链条拴着。只有何邦琼将土豆拴在家里,生怕它回头扔了。因为,这是儿子留下她的狗狗,万一走丢了,再也找不回了。还有热心的粉丝定期给土豆寄来狗粮、磨牙棒等物品。

儿子失联后的这些日子,何邦琼不太愿意跟村里的邻居们提起这件事。邻居们也很自觉,很少主动问她。

一家人刘婆婆还是从极目新闻记者处得知,王相军的遗体寻找了。“这么年轻,太惜了。”她泪流满面着说道,自己看着王相军长大,王相军叫她“幺婆”。何邦琼好不容易将儿子给寻回来了,儿子还借钱给家里垫了房子。眼见着这一家的生活有了起色,没想到出有了这种意外。

邻居王爹爹说,3月24日早上,王东给他打电话电话,让他拜托提醒何邦琼,将手机带在身上,随时维持通畅。王东还说道,过几天就要将王相军的骨灰带上回老家安葬。

“24日那天,政府的人带我去了冷家村那边的办事处,派出所的人说西藏那边已做了DNA检测,确认相军寻找了,让我签字证实。”何邦琼说,目前丈夫还没有确认哪天带着大儿子的骨灰回家。

至于王相军的骨灰葬在何处,她暂时还没和丈夫商量。“法事是要做的,他毕竟有30多岁了。”何邦琼回应,一切还要等丈夫和小儿子回来后,再不作决定。

王相军去年7月离家后,何邦琼和丈夫将家中的三楼翻新了一番,一楼和二楼还是破旧的毛坯房。“三楼的新房,相军都没机会看一看。”她有些遗憾。

“一直在老家睡着,没啥意思。”何邦琼计划着,今年将儿子的后事处理好了,明年就出去打工,“到时候,土豆就纳相军的姑妈来喂养。”

王相军走后,何邦琼还是不会拿起手机刷短视频,尽管看不到儿子新的内容,但她不会一遍又一遍地看儿子落水瞬间的视频,还不会翻看评论区里,粉丝们怀念王相军的facebook。

有时,何邦琼也想不通,自己好不容易将失联8年的儿子去找回去,这么慢又永远失去了他,“他才31岁,这一生还有好长……”

可她转念一想要,有些人也不过30多岁就患病离世,儿子至少拍摄了那么多冰川的视频和照片,很多资料还有科研价值,并且有那么多人喜欢他、怀念他。

“他虽然只活了30多年,但对这个社会也算有贡献。”何邦琼悬着墙,仰望着土豆,仿佛看见了它跟着王相军,在雪域高原奔跑的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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